第(3/3)页 河水拍打着堤脚,每一次退去,都像是带走了一层什么东西。 那浑浊的浓度,比河心要重得多,比上游流下来的水要重得多,仿佛这堤坝底下,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溶解,一点一点地流失。 老林的心猛地揪紧了。 河水在堤脚边格外浑浊意味着什么,他虽然第一次见这种情况,但心里隐隐有了答案——堤坝底部的土,正在被河水掏走。 不是从外面冲,是从里面挖,一点一点地,把堤坝的根基掏空。 他忽然回过头。 看向身后那一段刚刚走过的河堤。 雨还在下,密密匝匝地砸在堤面上。那堤坝,方才走过时还看着好好的,青石垒得整整齐齐,缝隙里填着糯米灰浆,看着牢靠得很。 可此刻。 在湍急的河水冲刷下,堤坝底部的泥土正在松动。 不是一块两块地松动,是一整片、一整片地往下滑。那原本看似牢固的堤坝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裂痕。 裂缝像蛛网一般蔓延开来,灰浆簌簌地往下掉,青石之间的缝隙越裂越大,河水顺着缝隙灌进去,又从另一头挤出来,将那些本就松动的泥土冲得七零八落。 堤身在颤抖。 不是风声,不是雨声,是实打实的、从脚底下传来的、沉闷的震动。那震动很轻,轻到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,可老林感觉到了。 他的脚底板贴着堤面,那股子震动便顺着骨头传上来,像是有个东西在地底下挣扎,随时要破土而出。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 “跑——!” 这一声嘶吼,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,瞬间被风雨撕成碎片,可那声音里的恐惧与焦急,却像一根钢针,直直扎进了三个年轻差役的耳朵里。 小林还在低头拧着袖口的水。 听见这声吼。 茫然地抬起头。 便看见二叔那张素日里沉稳如磐石的面孔,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。那双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,嘴唇在发抖,脸上的皱纹一根根都绷得紧紧的。 他从未见过二叔这副模样。 从来没见过。 小林下意识地顺着二叔的目光,看向身后那段河堤。 然后。 他看见了。 那段方才还好好的河堤,此刻正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豆腐,一块一块地往下掉。 泥土、石块、草皮,哗啦啦地坠入河中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那裂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着,从底部往上,从边缘往中间,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水下张开大嘴,正一口一口地啃噬着堤坝的根基。 小林的两条腿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 他想跑。 可腿不听使唤。 那两个差役也看见了,脸都白了,其中一个反应快些,一把拽住小林的胳膊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“跑啊”,便撒开腿往前跑去。 小林被这一拽,总算回过神来。 跑。 拼了命地跑。 四个人在河堤上狂奔,蓑衣在风里呼呼作响,溅起的泥水泼了一身,谁也顾不上,老林跑在最后,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地大声呼喊,让前面的人快跑,声音都劈了。 身后,那裂痕追着他们的脚步蔓延,越来越快,越来越密。堤坝在崩塌,一块接一块地塌陷下去,河水从缺口中涌出来,先是细细的一股,然后越来越粗,越来越猛。 然后。 轰—— 一声沉闷得像是地底下炸开了一道惊雷的巨响,将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。那段河堤,一整段,足足有十几丈长,在这一瞬间彻底垮塌。 浑浊的河水,裹挟着泥沙、石块、断木,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猛兽,咆哮着冲出缺口,朝云阳郡方向奔涌而去。 而在那缺口的侧方。 四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泥泞中手脚并用地往前爬。他们身后,距离缺口坍塌的位置,不过十来步远。 就那么十来步,若是再慢一点,此刻他们便不是在地上爬,而是被那浊黄的洪流席卷而去,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了。 老林趴在泥水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雨水浇在他背上,混着泥浆从蓑衣的破口淌下来,他全然顾不上。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。 他的眼睛里。 映着那道还在不断扩大、不断崩塌的缺口,映着那咆哮着、翻涌着、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洪水。 他没有眨眼。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缺口。 雨还在下,没有要停的意思…… 第(3/3)页